四川巴中數十億產業項目多處停工爛尾,萬畝土地撂荒

崔軍民/中國房地產報

2020-08-10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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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獨山縣舉債400億元搞形象工程的余波未了。而地方產業“大躍進”中,盲目舉債、亂鋪攤子,追求形象工程、政績工程的項目爛尾問題僅被揭出冰山一角。
中國房地產報記者調查發現,四川巴中就是其中一例。規劃占地數千畝、并計劃投資數十億元的項目,遍地開花,然而這些項目目前多處于停工爛尾的狀態。其中,規劃占地5000余畝的中丹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規劃5800多畝的盤興物流產業園項目,均停工爛尾。
盡管在巴中巴州區政府近年的工作報告中也出現了“推進文旅康養融合發展。加快蓮花山山地運動公園、南龕文化產業園等項目建設”“分類有序化解巴城爛尾樓盤的問題”等相關表述,但巴中的多個項目爛尾依然。
就上述如此大規模的物流產業項目區位優勢在哪兒?巴中是否有物流傳統?如此大規模的開發真相是什么?當地政府在推動這個物流產業開發上給了哪些優惠政策,中長期發展有什么規劃?以及旅游康養項目遍地開花的巴中,如此大規模的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的區位優勢在哪兒?中國房地產報記者帶著上述問題于7月下旬在巴中走訪。
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
招商引資后遺癥

“2013年開始拆遷并征收我們的土地。2014年平整土地并實施開發。一期工程的土地剛平整,甚至安置房項目連個地基都還沒挖,就已停工。到現在已經停工7年了?!卑椭惺邪椭輩^回風街道辦三鳳村一位張姓村民告訴記者。
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位于三鳳村,驅車穿過盤興物流產業園區前行大約兩公里處。
據公開的官方資料顯示,該項目為巴中市重點文旅項目,以北歐風情文化旅游為特色。
記者現場看到一座山頭已被削為寬敞的平地。場地上已雜草叢生,并蓄著雨水。而當初的施工項目部就搭建在場地里面,背靠山。再繼續沿著項目部往里面走,被當地人指著另一片場地告訴記者,“那就是我們村的安置房項目所在地,現在連個地基都還沒挖?!?br />
按照場地上“工程概況”顯示,該項目占地面積1140畝。但當地村民表示,“那只是這個項目的一期工程占地。整個工程分為三期,共占地應該達到5800多畝?!痹擁椖棵Q為巴中中丹安徒生童話樂園,建設單位為巴中紅璽文化旅游發展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紅璽文化公司”)。
三鳳村村民告訴記者,該項目主要占三鳳村、白鶴山村、柏林村三個村的土地。其中三鳳村占3組、4組、6組三個組的土地、就涉及500至600人。在這些土地上既有耕地,還有住宅。房子被拆遷后,這些村民們都已到城里租房居住。而這位張姓村民指著那個場地,告訴記者“我們家原來就在那個位置”。在土地征收時,村民們向政府要相關協議,而區政府的相關部門就是不給。
據了解,這些土地先是由政府征收,項目停工后,土地由“征收”變成了“租用”。每畝土地每年補償村民青苗費2500元。而房屋拆遷過渡費,第一年為每個月4元/平方米,到第二年的每個月6元/平方米,再到之后的每個月8元/平方米。
村民們說,當時的開工場面紅火壯觀。曾經搭建很多的臨時平板房,而現在也都早已人去樓空?!皫缀趺磕甓颊f要動工,一直沒有動起來?!?br />
記者查詢到,在停工的幾年中,有不少網民不斷通過政務平臺向當地黨政領導留言詢問該項目情況。這些留言均由巴中市巴州區盤興物流園區管理委員會(以下簡稱“盤興物流園區管委會”)回復。并大意為“力爭在某年某月份正式啟動”。而這些回復,如同一張張空頭支票,該項目停工爛尾至今。
記者走訪發現,巴中的文旅康養項目遍地開花。巴中市下轄的三縣兩區,幾乎每個縣或區都有數個文旅康養項目。其中,巴州區的旅游康養項目除了安徒生童話樂園,還有秦巴國際養生城、南龕文化產業園項目、天馬山森林康養旅游度假區、蓮花山山地運動公園等項目。
記者獲得的一份《關于巴中市2017年度市級預算執行和其他財政收支的審計工作報告》披露:一是部分集中開工項目未實質性開工,占比40%;二是部分招商項目簽約后未落地建成或招致“爛尾”,占比50%。如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招商協議約定2016年開工建設,因相關部門協調調度不到位及輸氣管道搬遷未落實等原因,導致項目未落地開工建設。
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由紅璽文化公司開發。記者注意到,紅璽文化公司于2016年成立。該項目公司實際控制人為石以中。以石以中為關聯的四家公司均已被吊銷。而據調查,開發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并以石以中為關聯的所有公司鮮有其他成功開發案例。
上述種種跡象,讓巴中當地人對巴中市政府的招商引資提出諸多質疑。巴中是如何招商引資的?是否進行了實地考察?是否對招商企業的經濟實力進行了客觀評估?
記者還調查發現,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的首個地塊,巴州區盤興-隴橋片區E-01-20地塊,已經于今年6月16日,由巴中匯鑫發展有限公司摘牌,并取得該國有土地使用權。該地塊位置為巴州區回風辦事處三鳳村。凈用地面積為92.61畝。成交價為每畝116.08萬元。成交金額為10750萬元。土地用途為商業用地。出讓年限為商業40年。
記者調查發現,巴中匯鑫發展有限公司為巴中市巴州區國有平臺公司。而上述地塊周邊的6個地塊使用權,均在近期被巴州區國有平臺公司或巴中市國有平臺公司的6家公司摘牌,“瓜分”并獲得了這些地塊的國有土地使用權。
土地一級市場是如何開發的?當地政府國有平臺公司的運營模式是什么?中國房地產報記者未能在巴中的官方走訪中找到答案。
但是,巴州區委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員告訴記者,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一直沒有啟動的主要原因在于開發商的資金問題。由于政府擔心會造成爛尾,有可能會調整規劃。
就上述問題,中國房地產報記者多次致電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負責人石以中,均未獲得回應。
盤興物流產業園
5000多畝土地撂荒
一座山頭已被削為寬闊平地的安徒生童話樂園,首個地塊已由巴州區政府一平臺公司摘牌。

一座山頭已被削為寬闊平地的安徒生童話樂園,首個地塊已由巴州區政府一平臺公司摘牌。

一座山頭已被削為寬闊平地的安徒生童話樂園,首個地塊已由巴州區政府一平臺公司摘牌。
巴中盤興物流產業園項目的土地征收以及占地情況,大致與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相同。也同樣是先由政府征收,項目停工后,土地再由“征收”變成了“租用”。
巴州區回風街道辦盤興村一位楊姓村民告訴記者,“巴中盤興物流產業園項目實際征地大約3000畝,而這些土地全是良田?!?br />
記者在物流產業園看到,已建成的建筑估算有100畝至200畝。不過,生意蕭條,管理混亂。該園區內建筑均為三層樓房,二層、三層基本空置。一層門店,除了部分銷售建材,還有汽配銷售,汽車銷售、飼料銷售,以及庫房等門店。
記者放眼望去,這些被租用的良田,郁郁蒼蒼。項目停工后都被附近村民重新開荒種了玉米或蔬菜。
該項目大約2012年開始征地,2013年開始建設。大約2016年停止繼續開發。
據公開資料顯示,盤興物流產業園項目選址于巴州區,規劃建設面積8.1平方公里。由巴中盤興中國西部物流園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物流園區”)開發,總投資150億元。而物流園區以黃忠義為核心的關聯公司組建并注冊成立。
據了解,黃忠義從一個販賣糧食的小販,到石油起家,并曾涉足石材行業。不過,與其關聯的石材類公司,目前已多被注銷或吊銷。
官方資料顯示,物流園區將創造一種由行業領頭、生產廠家直接入駐銷售,并經統一第三方物流園區直接配送到終端客戶群的新型產銷模式。項目占地5800畝,分三期建成,園區內容包括:各大類建材及其他大宗商品組成的一級綜合性市場;配套相關的倉儲物流設施、物聯網系統、電子商務系統等現代流通體系;結合其他金融配套、生活配套;形成覆蓋西部的物流樞紐節點式綜合性園區。項目計劃最終造就一個年銷售規模達到500億元的銷售市場,實現跨省商貿流通,成就一個連接中、東部生產地區,輻射西南、西北開發地區的物流商貿新站點。
記者走訪物流園區發現,上述內容也正是物流園區的發展理念和該公司認為物流園區落腳巴中的區位優勢。
該公司辜姓負責人告訴記者,項目分為三期開發,其中一期開發為物流,二期為產業,三期為住宅。
該負責人把停止開發的原因歸于“西氣東輸管道要經過園區?!薄坝捎谑托袠I整頓,與管道的安全距離變寬,由原來的安全距離50米變成了90米,這一整頓只能改變原有的園區規劃,或把西氣東輸管道繞開園區。也因此被迫停工?!?br />
記者在當地走訪時,有當地知情人士認為,西氣東輸管道只是該項目停工的一方面原因,而真正停止開發的原因與巴中當地某領導調離有關。
就上述盤興物流產業園與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規劃以及土地問題,中國房地產報記者走訪巴州區自然資源和規劃局,該局辦公室某主任告訴記者“我剛與領導匯報了,我們這里查不到這兩個項目的規劃情況?!庇浾咭辉僖笠娫摼诸I導,辦公室主任指派用地股一位工作人員出面向記者解釋。該工作人員用“這是B1地塊,那是B2地塊……”向記者解釋,而實質性問題并沒有作出相應解釋。不過,在采訪過程中,該工作人員突然冒出一句話“安排接待記者采訪的并不該是自己。我只是用地股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員?!?br />
針對該區域的政府控規詳細情況,該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盤興隴橋片區政府控制性詳規,占地11平方公里,主要是批發市場用地。這個片區主要規劃的是物流、倉儲、商業、居住和汽貿等用地。
安徒生童話樂園項目是否在這個詳細規劃范圍內?該工作人員表示,“我并不清楚安徒生童話樂園的位置”。
不過,記者從盤興物流園區管委會獲悉,整個物流園區占地總體面積達8.1平方公里。
就上述兩個項目的相關問題,中國房地產報記者試圖采訪巴州區委宣傳部、巴州區政府和盤興物流園區管委會主要負責人。但截至發稿前,未獲得巴中方面任何官方回復。
產業發展遭遇“腸梗阻”
8月4日,巴中日報發表文章稱,產業是經濟發展根本支撐,產業協作是融入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題中之義、重中之重?!椭性诮煌ɑA建設、產業發展等領域確有不少短板……長期以來,我們大力發展全域旅游和康養產業,努力建設以成渝西為主要客源市場的旅游康養目的地,成效顯著,這是我們加快融入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一張亮麗名片。
中國房地產報記者在巴中走訪時,有當地行業人士認為,巴中發展旅游康養的思路本身沒有問題,但不能盲目遍地開花。巴中位于成都、重慶和西安三大都市的幾何中心,車程均為4個小時。從地理位置看,巴中并不在這三大都市的1小時經濟圈之內,無法吸引外來人口到巴中來。從消費群體看,目前低收入人群太多,而高收入人群畢竟是少數。
在上述行業人士看來,工業要發展,農業要發展,物流才能發展起來。而先發展物流,后發展工業,在工業不發達的情況下,未免會導致發展不配套,導致無物可流。該行業人士認為,真正的物流應該是為工業和農業服務的。在巴中,不僅工業欠發達,農業“菜籃子”工程也還不夠發達?,F在物流的只不過是百姓的生活用品,超市用品而已。僅靠百姓的消耗品,物流是發展不起來的。
該行業人士反問記者,巴中也只能算是四線城市而已。如果巴中以現有的規模來發展5800畝的物流,那么作為北京、上海特大城市的物流是不是該更大規模?物流的關鍵是物,而巴中的物在哪兒?
還有當地人士認為,巴中的營商環境不夠好。工作作風不行,根本不為企業著想,營商觀念淡漠?!叭绻麃硪粋€企業就要死一個,‘關門打狗’的做法,只能導致當地政府的誠信缺失?!?br />
據巴中紀檢監察網消息,在2019年,曾因弄虛作假、產業推進不力、作風不實等原因,巴中一批干部被追責。
“招商時要更有前瞻性和針對性,綜合考量招商項目與當地土地規劃、資源稟賦和產業發展方向的契合度?!敝袊缈圃贺斀洃鹇匝芯吭耗掣毖芯繂T如是說。
其實,早在多年前,人民日報曾發文稱,隨著城鎮化進程加快,少數領導干部為追求所謂政績熱衷于大拆大建,導致個別地方盲目“造城”。并旗幟鮮明的要求各地嚴查形象工程和政績工程,對假業績窮追猛打。
山東等省份就對此進行了專項整治;青海等省份省級領導干部掛牌督辦招商引資項目,讓簽約項目落到實處。
盡管如此,仍然有不少地方存在招商引資聲勢大、簽約項目落地少等形象工程、政績工程。有些地方還把招商引資列入了績效考核。
有觀點認為,一味的追求招商引資的數字,難免會出現“數字游戲”和爛尾項目。當地行業人士坦言,巴中市政府應該運用大數據、云計算測算出當地的真正需求,而不是盲目發展。該人士認為,巴中的“腸梗阻”問題太嚴重。只有解決了產業“腸梗阻”,才能發展巴中。
(原標題《深度丨四川巴中數十億產業項目爛尾 萬畝土地撂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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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唐瑩瑩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四川巴中,爛尾,文旅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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